张龙:用“三位一体”算法破解硬科技转化“从1到10”难题

98     2025-04-13 00:23:19

  提起张龙,很多人评价他是科学家、投资家、创业家,但他自己却想做一位“教育家”,“教育科学家会创业、创对业,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张龙现任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以下简称“上海光机所”)所长,长期致力于光学材料及微结构功能集成研究,是该领域享誉国内外的科学家。早在2008年,他就以兼职创业的方式,来探索科技成果的产业化。随后一年,他还与中国科学院体系下的其他30位科学家一起,参加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2期班,系统学习创业实战经验。

  学习结束之后,张龙对创业有了更深的认识,在内心也涌现出用投资去助力科学家创业的想法。在他看来,科学家创业好比“驾驶一艘快艇行驶在布满暗礁的航道中”,处处都是风险,“要找到一种标准化、模块化、专业化、定制化的模型,去帮助科学家‘少撞南墙’,让科技成果更好地转化。”

  直到2019年,张龙的想法正式落地。中国科学院上海光机所与杭州市富阳区政府共建杭州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以下简称“杭州光机所”),以“根据地式孵化器”,重点聚焦“从1到10/100”的技术创新阶段,去帮科学家进行科技成果转化。

  截至目前,杭州光机所已探索形成了一套集创新、创业、创投于一体的模型“算法”,其专注于光电领域,累计孵育项目60余个、企业50余家。孵育企业中有资金需求的全部进入下一轮融资,18家完成高质量A轮社会资本融资,实现3至25倍的估值增长,孵化企业总估值超250亿元。

  作为“顶流”科学家,张龙为何如此钟情科技成果转化?在他看来,科技创新到产业创新之间的沟壑应如何弥补?长期以来,我国科学家创业成功率低的原因又是什么?杭州光机所助力硬科技成果高转化率背后,又有哪些独家优势与经验?对此,联想控股微空间专访中国科学院上海光机所所长张龙。

  联想控股微空间: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就“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发展”做出进一步部署,并将“以科技创新引领新质生产力发展,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作为2025年九大重点任务之一。您如何理解“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发展”?

  张龙:首先,我对这一政策的提法感到非常欣慰。之所以在此时推进这一工作,是因为我国的创新链和产业链之间存在融合不够的问题,而融合不够的原因在于成果转化效率不高。

  我国的科研创新能力已经位居世界前列,但并没有把科研资源的优势转化为产业发展的优势。这其中包含多方面的原因。

  首先是创新链和产业链长期分离发展。从创新端来看,很多科学家从属于高校科研机构,在完成一项科研任务后,接下来要思考的是下一个科研项目,而不是如何去实现成果转化;从产业端来看,企业的底层原始创新长期依赖于对国外技术的吸收、引进和消化,几乎没有去做自主创新的动力。

  第二是在创新创业人才方面,从科学家到成功的创业者,中间的能力鸿沟需要弥补。比如做产品,绝大多数科学家只能实现从产品原理到样品的阶段,但在品控、品牌、销售等方面存在欠缺,并且在公司治理、企业融资方面并不擅长。

  第三就是早期投资机构的专业性有待提升。目前国内真正具备硬科技技术辨别能力的投资机构还比较少,而且大多无法在公司治理、赛道选择等方面为科学家创业者提供量身打造的孵育体系。

  所以,在科研成果从实验室走向市场的过程中,我们需要搭建起协同创新的立体桥梁,才能把创新、创业和创投都耦合好,从而帮助科学家跨越科技成果转化的“死亡之谷”。

  联想控股微空间:您认为科技创新到产业创新间的沟壑应如何弥补?

  张龙:我们将科技成果产业化的不同阶段形象比喻为:从1到10/100再到1000。

  首先,“1”是指已经实现了一个底层具有原理性的技术创新,未来可以应用在若干个应用场景;“10”是指一个明确商业应用的产业化技术方案,能够将实验室样品做成产品,并具备低成本的量产能力,但不具有很好的品控,没有针对一个具体应用场景的系统化商业化能力;“100”指的是具有良好品控的生产线技术,已经开始涉及到品牌、销售、渠道管理等一系列企业经营问题。

  目前来看,我国在“从0到1”的底层科研创新,以及企业端“从100到100万”的产品及模式创新,都已做得非常出色。但“从1到100”尤其是“从1到10”这个阶段,也就是所谓的产业化技术创新阶段,是我们当下最薄弱的环节。

  所以我们成立了杭州光机所,希望成为国内集创新、创业、创投“三位一体”的新型研发机构,以创业孵化为主要方式,聚焦“从1到10”这一创新阶段,打通创新链和产业链之间的断链问题。

  联想控股微空间:请您详细介绍一下杭州光机所的成立背景和培育模式。

  张龙:杭州光机所是中国科学院上海光机所和杭州市富阳区政府于2019年共建的一家根据地创新孵化器,类似于具有中国特色的“弗朗霍夫研究所”,或者说是技术的工程化研究院。

  在孵育模式上,首先,我们要准确地去定义技术,也就是怎样去选对“1”。杭州光机所投资的技术是科学家和其团队手中真正可以进行成果转化的技术,而不是专利。在我看来,专利只是计价工具,只有真正的技术和人结合在一起,才叫科技成果。

  其次,杭州光机所打造了一套培育体系。我们不光是选项目、做投资,还会帮助科学家解决在创业赛道选择、建立团队、搭建股权结构、解决知识产权转化等方面的“短板”,提供系统课程和配套服务。概括来说,就是用一套体系去帮科学家做“对的事”,因为“做对的事”比“把事做对”更重要。

  今天在国内有很多孵化器,也都具有上面这些要素,包括企业家、投资机构、科学家、工程师等等,但往往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没有弄清楚谁是企业的实控人,谁是企业的创新主体。

  这些孵化器通常希望科学家把技术交出来,但这不符合实际。我认为中国科学家一定会把科技成果当孩子,早期阶段就不应该让他们交出去,而是要让他们当创业公司的主要合伙人。

  所以杭州光机所的模式是我们当“真天使”,当科学家的创业导师和小股东、合伙人,教育科学家会创业、创对业、创好业。

  联想控股微空间:截至目前,杭州光机所在硬科技孵化方面已取得令人瞩目的成绩。如此高的项目转化率,杭州光机所有哪些经验可以分享?

  张龙:在我看来,科技创新成果产业转化的过程就好比是一艘快艇,行驶在布满暗礁的航道中,同时驾驶员是个跨界新手,所以整个行驶过程中处处都有风险。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不把科技成果转化做成标准化、模块化、专业化、定制化的模型,也就不能对它进行路径前置,迟早要撞南墙的。

  杭州光机所实现高转化率的核心原因,就在于让科学家创业少撞南墙。我们孵化的大部分硬科技项目,针对的都是未来产业。基于杭州光机所自身的技术优势,我们能够预判未来三年或者五年后,有哪些技术在产业端是不得不用的技术。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事先利用自身对于技术和应用场景的洞见性,帮孵育项目进行赛道选择,预先抢占竞争优势位置。

  创业的早期阶段一定是集中力量打歼灭战。所以技术应用场景的选择,不见得要选最大的,而是要选适合团队的,即团队的技术恰好可以击中应用端的痛点。

  选定技术基础应用的赛道后,我们再去帮项目分析做什么产品,之后进一步分析项目的长板、短板、风险、竞争对手等,然后再确定需要什么样的创业团队,最终支持项目能够从科技成果的“此岸”走到创业成功的“彼岸”。

  与此同时,考虑到科学家群体普遍清高、脸皮薄的共性,我们更希望他们成为创业项目的主要合伙人而不是CEO。这样的话,科学家可以充分发挥技术优势,针对赛道做好产品研发工作。同时,他们还能在创业导师的带领下,在企业实际运营中提升自身能力,包括公司治理能力、带领团队的领导力、对危机的嗅觉及处理能力、融资能力等。我一直认为科学家都是很聪明的,他们只是不知道一开始要怎么做而已。一旦成长起来,他们的自学能力就会很强,成长速度也将超出预期。

  由于有很好的创业设计,我们孵化的绝大部分项目均处于良性成长阶段,在社会资本再融资等方面都体现了很好的正反馈。在孵育的过程中,杭州光机所也逐步形成了推动硬科技成果转化的“算法”。

  ▲杭州光机所探索形成推动硬科技成果转化“算法”

  当下的杭州光机所正处于2.0阶段,下一步我们希望将这些年所积累的经验和数据提炼成AI模型,在3.0阶段时,可以用AI去做早期投资等决策支持工作,进一步提升科技成果转化的效率。

  联想控股微空间:目前市场上能够洞见科技未来应用能力的投资机构,是否也比较稀缺?

  张龙:我觉得今天中国不缺投资机构,也不缺科技成果,缺的是如何把科技成果产业转化变成优质的被投标的和优质的被并购标的平台。绝大多数投资人不是科学家出身,不太可能理解科学家群体,也不太懂得过于前沿的技术。相对来说,他们更擅长财务规划,但这些在创业早期并不重要。早期最重要的是对技术和应用赛道的判断,天使投资人理应成为科学家的创业导师,要有能力去教育科学家。

  联想控股微空间:在科技成果转化过程中,中国科学院上海光机所和杭州光机所各自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张龙:中国科学院上海光机所自成立那天起,就是该领域在国际上最知名的研究中心之一。这种名气带来了两个作用,一是良好的信誉。为做好科技成果转化这件事,上海光机所提供了全方位的支持,包括选派精兵强将,精选已有科技成果进行转化等;二是导流的能力。中国科学院上海光机所强大的IP带来了早期的口碑效应,也快速转化成杭州光机所的品牌价值,这点非常重要。

  联想控股微空间:目前中国科学院上海光机所和杭州光机所之间有哪些协同?

  张龙:首先,搭建了一个创新体系,实现了创新链到产业之间的协同。上海光机所做好“从0到1”的底层创新,杭州光机所等“上光系”产业孵化机构做好“从1到10”、“从10到100”的产业化技术创新。

  此外,形成了一个生态体系。随着研发经费的增长,上海光机所需要一个供应链和支撑体系,来满足“系统所”的需要。

  联想控股微空间:您个人为何如此热衷科技成果转化?

  张龙:我觉得是一种责任和情怀。首先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我内心是非常骄傲的,也时刻保持对科研工作的热情。但创新是一种势能。虽然我们势能很好,但却没有转化成产业端的动能。目前我国科研工作的评估体系是善于评估看得见的动能,而不善于去评估看不见的势能,所以科研工作者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我心里也很不服气,希望去做更多有价值的创新。

  还有就是,我个人对创业本身也很感兴趣,在2008年兼职成立公司亲自去实践,还在2009年参加了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2期班的系统培训。毕业之后,我一直希望打造一个类似“科创天猫”的平台,用投资的方式而不是国家拨款的方式去助力“从1到10”阶段的创新,帮助科学家成功创业。2019年成立杭州光机所后,我的想法开始落地实施。

  联想控股微空间:您如何评价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

  张龙:联想之星特别有情怀,我认为它是中国硬科技创业领域的“黄埔军校”。从当下来看,活跃在硬科技领域的很多创业者,包括很多早期投资机构、孵化器的创始人员,以及中国科学院体系下的一些知名专家,都曾在联想之星特训班进行学习。

  从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毕业后,我们依靠这个生态平台,在早期还会经常联系,互相吸取“养分”。等成长到一定阶段后,大家基于对联想之星的认可,甚至不必面对面相见,就像心有灵犀一样,稍微“一搭脉”就知道你需要什么、我需要什么,在潜移默化间形成一种协同性。

  如今,我与联想之星还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在每一年,我都会推荐两位创业者去参加CEO特训班,帮助他们补齐创业上的短板。比如富加镓业的创始人齐红基、凯瑟斯技术的创始人屈求智、中杭嘉悦的创始人张鹏等。

  联想控股微空间:您认为适合创业的科学家有哪些特质?

  张龙:首先是要拥有技术的独特性,能够构筑商业上的壁垒;另外还要具备领导力,能够把一件事解构成几个模块,带领大家协同前进;最重要的是有危机嗅觉和危机解决的能力。作为一名战略者,要让重要的事情变得不急,让重要事情不变成灾难。

  联想控股微空间:您对科研人员下场创业有哪些建议?

  张龙:我鼓励成果转化,但我并不鼓励绝大部分科学家下场创业。一些实践证明,绝大多数科学家并不适合创业。比如我当年参加联想之星创业CEO特训班时,班里的同学大部分都在中国科学院体系,但最后去创业的比例并不高。所以科研就是科研,科研院所的主责主业是做好基础创新,但不应该把它锁在保险柜里。

  那科学家应如何正确做创业?我鼓励科学家通过转化的方式,而不是变成CEO或企业家。一个更具体的建议是,科学家可以选择具有产业背景的学生,请他们回来做公司的副总经理或总经理。因为这样的人选既能得到科学家的信任,又懂技术方向,同时还有企业运营管理经验,大概率可以帮自己的老师创好业、创对业。

  联想控股微空间:您认为科研难还是创业难?

  张龙:我认为一样难。但我认为创新创业伟大,比投资人伟大。